◎ 黄金泽

　　“那过去了的，终将成为最美好的回忆。”时光清浅，岁月静好。生命如茶，既要浮得起，也要沉得下。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，都是生命最珍贵的馈赠。

　　2019年春节前夕，我至爱的父亲突然离世，全家人无比悲痛，唯独二哥像没事一样。按照老家风俗，要守灵治丧。期间，子女们轮流守灵，包括父亲的其他晚辈，也自发前来，可二哥没来。平时，二哥就有喝酒的习惯，除早上不喝酒外，中午晚上两顿饭雷打不动喝上二两。在父亲治丧期间，二哥照常不误一天两顿酒。出殡前的晚上，村子里的人都前来守夜，为父亲送上最后一程，二哥依然在二两老白干的作用下，直到清晨梦醒。父亲离世，不见二哥有任何悲伤情绪的流露。

　　半年后，母亲又遽然离世。其他兄妹更是痛苦流涕伤心不已，但二哥依然该喝喝、该睡睡。对二哥的行为，兄妹们看在眼里，却也不好说啥，一来，认为二哥没读多少书，对生死有自己的认知。二来，二哥在那段时间也辛苦，干了很多力气活。

　　不管怎么讲，从个人情感和当地习俗，大家对二哥的行为还是颇有微辞。直到前不久，我读了《庄子》的两则故事，才对二哥的行为有了新的认识。

　　一则故事是鼓盆而歌：讲的是庄子的妻子去世后，惠子前去吊唁，看到庄子非但不痛苦，反而拿着盆子一边敲，一边唱。惠子很不理解，就问庄子：“妻子去世，你不悲伤也就罢了，为什么还要唱歌呢？”庄子回答：“我怎么会不悲伤呢，一开始我是悲伤的，但后来就不悲伤了，因为生命就是一个不断循环的气体，我妻子她一开始是就是一团气体，没有呼吸，没有形体，现在死了，她又回到了气体的状态。她的身体化为泥土，又回归自然。人的死亡就像白天过去，黑夜来临一样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现象，没什么可悲伤的。”庄子又讲，如果一个人因为死亡而过度悲伤，那其实是对生命不尊重。因为死亡是生命的必然归宿，就像人从出生开始就必然走向死亡一样。原来，庄子用独特的方式表达对妻子生命的尊重和对自然规律的敬畏。

　　另一则故事是庄子临终前与弟子的对话。弟子见庄子病重将辞人世，商量将其厚葬，庄子却拒绝道：“天地为棺椁，日月为连璧，星辰为珠玑，万物为赍送。天地万物本身就是最宏大的陪葬品，用如此宏大的自然作为归宿，已是圆满安排，无需添加任何人为物品。”弟子虽理解老师的道理，却也担忧遗体被鸟兽啄食。庄子却道：“遗体在地上被鸟兽吃掉，在地下被蝼蚁吃掉。从鸟兽那夺来给蝼蚁，这是多么偏心呀。”从这则故事，我们可以进一步理解庄子的生死观和自然观。

　　以前，总有些不理解二哥的行为，认为他有些不敬，没有亲情观。如今，读了《庄子》才发现，错的竟是我们自己——我们竟然对生命和自然规律是那样缺乏认知缺乏敬畏。花开花谢，日出日落，都是自然规律。这宇宙万物，无一不按其内在规律自然而然地在运行。“多情自苦伤离别”“化作春泥更护花”等，只是一种情感表达而已。现在想来，二哥虽识字不多，却是如此通透豁达之人。

　　“我们皆凡人，生活在尘世间，终日奔波苦，一刻不停歇。”既是凡人，难免有杂念。杂念，犹如身体毒瘤，让我们看不清放不下舍不得。贪念沉迷，成为迷失心智的最后一根稻草。一念成佛还是一念成魔，全在我们自己手中。

　　苏轼有言，人生如逆旅，我亦是过客。每个人，即使人生百年，对于永恒的宇宙，也不过流星一瞬。 

　　那人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呢？我想，人活着，既要有“不要人夸颜色好，只留清气满乾坤”的内在坚守，也要有“千磨万击还坚劲，任尔东西南北风”的外在坚定。尼采曾说：“每一个不曾起舞的日子，都是对生命的辜负。”或许，我们不能完全做到“无我忘我”的境界，但至少可以“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，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，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”。

　　生命如风。风起时，万物摇曳生姿。风过后的宁静，又何尝不是生命的另一种美？在有限的时光里，唯有遵循天道心存敬畏，尊重自然一草一木，尊重生命每一个体，心有光明眼里能看见，自会抵达“清风脱然至，见别萧艾中”之人生境界。

　　（作者供职于重庆市涪陵监狱，系涪陵区作家协会会员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