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 唐雨田
我不喜欢宋史。
浩如烟海的历史中,秦史大开大阖、日月换新;汉史秣马厉兵、版图宏阔;唐史繁盛雍容、万国来朝;唯有宋史,让我每每读到,每每扼腕叹息。如此盛世、如此群贤、如此风骨、如此结局。个人一生熠熠生辉的才华在茫茫黄沙中不过一丝微薄的亮光,看不得、闻不得;百年王朝在风雨飘摇的乱世中不过一盏摇曳的烛灯,生由不得,死亦由不得。
我不曾认真对待过宋史,只不过在琐碎的故事中,将那镜花水月般的王朝拼凑个大概。近来闲暇无事,喜欢上了写毛笔字,幼时无非练些柳体颜体,我在每个放学归家后的黄昏机械地练着,挥毫间不过是幼童在宣纸上的嬉戏。直到如今的年岁,大大小小经历了些浅薄的琐事,才略能体悟笔墨间蕴藏的乾坤。前些日子无意看到有人在网上写瘦金体,没承想,一眼即是万年。
我莽撞地拿起笔与字帖,开始不管不顾地描摹起来。有人说,瘦金蕴含杀伐之气,不像是那位昏庸帝王的手笔;也有大家评价其柔媚轻浮上不得台面。我不过一介俗人,只瞧着字形脱俗,笔锋凌厉,就想着学个大概,倒也应了我青年人的散漫。
在异乡一个华灯初上的夜晚,我于书案前提起笔,仿佛牵起了一支跨越历史长河的孤帆,笔墨晕染间绘出了那斑驳的过往。横画由深入浅、再入深。顿笔后轻佻地拉出细细的一横,最后昂扬地抬笔又重重向下顿去。我屏息看了这一笔良久,心中不由疑惑:这是才华横溢的帝王蹉跎半生后无力垂下的头颅?还是繁华过后败絮其中的朱楼碧瓦?又或者是脆弱的天子肩头挑着的享乐与大义?此后每每写到横画,我都忍不住在心头抱怨:为何中间的一笔如此之细?细到让我运笔的手腕不住地颤抖,细到让我心生无力,但是最后的顿笔总是能让我释怀些许,仿佛写完这一笔就能卸下些许重担。那下垂的一笔,好像那位饱受诟病的帝王在五国城楼垂下的手臂,留下的是后来千百次落笔,但无一再能描摹他的痕迹。
我机械地顿笔、抬笔、顿笔,再没了一开始想要写出瘦金体潇洒的心气,我曾向往书法中的银钩铁画,将心中难以抒发的万丈豪情跃然于纸上。但我好像错了,人生不止有豪情壮志,也有繁华锦绣后的腐朽、皑皑白雪所藏的污垢。“本来无一物,何处惹尘埃?”我看着眼前潋滟的深红色背影心里想着。本可是处江湖之远的闲散王爷,却高居庙堂之上看山河倾覆。字本身没有意义,是人们为其赋予各种深意;赵佶本身只是一介凡人,命运却推动其凌驾于万民之上,谁之过也?
瘦金不是写与天下人,但是写瘦金者肩上承载着天下人。无法被承住的重量压弯了字形,压弯了赵佶单薄的肩膀。一笔一画间的锋利,不是帝王的矫饰,而是凡人的挣扎;不是把酒当歌的风流,而是国破山河后葳蕤繁茂的孤寂。我欲提笔写其形:金戈铁马、恣意潇洒;却无意品出其意:尘埃惹尽、故国东流。千年风沙尽染汴京的楼头,难以掩盖我心头跨越光阴的叹息。思绪反复间,笔尖的墨汁滴到了洁白的宣纸上,覆盖了那孤远的尘埃。
(作者系加拿大多伦多大学留学生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