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 李林芮

　　晨起，乘着微凉的秋风，我来到金佛山脚下。从碧潭幽谷到金龟朝阳，我一鼓作气，誓要登顶。背包沉甸甸地压在肩上，里头装着矿泉水、馒头、牛肉干、雨衣等物件，这是我备下的干粮与铠甲。

　　金佛天梯，全长约十一公里，海拔落差近一千五百米，被誉为“重庆最美登山步道”。它不单是徒步路线的“天花板”，更是专业登山赛的赛道。我站在山门前仰望，石阶蜿蜒入云，像一条灰白的带子，系在山腰。

　　前半程，天阴了下来。细雨如酥，悄无声息。猕猴、松鼠都不见了，只有溪水在谷底潺潺地吟唱。夏日的喧嚣早已退场，秋的序章正被雨滴悄然润写。天地静默，山水安闲，连我的心也跟着收敛起来。

　　路旁的树干上、草叶间，零星贴着些蝉的空壳。我俯身拾起一枚，风干的躯壳轻飘飘的，仍保持着向上攀爬的姿态。指腹触及那镂空的纹理，细腻而脆弱。原来生命的退场，也能如此通透。雨季的潮湿浸透了壳的褶皱，却冲不散它曾拥抱枝头的倔强。山风掠过，空腔里发出细微的颤音，不知是秋的呢喃，还是夏的回响……

　　途中遇见两个放羊人，裹着深色雨披，手里握着长长的竹鞭。羊群在湿漉漉的山坡上低头啃草，像一团团移动的云。我们互相点点头，没有言语，忽然觉得，他们在这里放羊，而我，在这里放自己。背包虽重，心却轻盈。遇见平路就小跑，遇见上坡就踏实踩稳，每一步，都踏在与自己的对话里。

　　一小时许，到霜叶桥，登山的路便走了半程。桥不长，但名字起得好，少许叶片已然黄了些边角，想想深秋时节，这里该是漫山红遍的吧！稍作休息，开启后半程。

　　过试心桥。据说古时这里是座简易曲折的木桥，桥下深沟险壑，水流湍急。过桥者需克服心中恐惧，方能迈过。传说若情侣牵手走过，便能跨过一切障碍，携手一生。如今桥已加固，但向下俯瞰，依然胆战心惊。

　　最难的，是“莫回头”。正如其名，这段路让人望而生畏，一百一十九级石阶，几近垂直，最陡处约八十五度。我手脚并用，撅着屁股，真成了“四驱牛马”。毫不夸张，每一步都像在攀一座小山峰。这时哪还有出发时的谈笑风生？只剩沉重的呼吸和一心向上的执念。

　　天公似乎还想加点难度，雨忽然大了。披上雨衣，我把风雨暂时在心底封藏，专注脚下。雨水顺着发梢滴落，与额头的汗珠交织，早已分不清彼此。此情此景，让我想起汪国真的诗句：“我不去想，是否能够成功/既然选择了远方/便只顾风雨兼程”“我不去想，身后会不会袭来寒风冷雨/既然目标是地平线/留给世界的只能是背影”。

　　既然选择攀登，就不要想着回头！

　　终于攀完最后一级。在悟道亭歇脚时，我不禁自问：这一路风雨洗涤，可悟出了什么“大道”？牛肉干就着矿泉水下肚，整个人都舒张、有劲儿了。山林瀑布声阵阵传来，半山腰的青山悠然，山岚一缕缕入怀，云雾一团团出岫。刚才的疑问，就在鼻息里化成一股清气，在身边围绕。

　　整理背包，再次出发。

　　历经两个半小时，终于到达峰顶。心还在跳，腿还在抖，人到底是登上了峰顶。“金龟朝阳”在雨雾缭绕中若隐若现，“会当凌绝顶，一览众山小”在此刻具象化了。所有的疲惫，顿时烟消云散。

　　走在天街，几位工作人员笑着调侃：“咦，没顺手掰点儿山上的方竹笋啊？”我拍了拍空空如也的背包，与他们相视一笑。此刻，这背包的轻，何止是没了矿泉水与干粮的重量？更是卸下了一身尘虑。登顶后的豁然，让身心变得无比轻畅。

　　雨依然没有变小的意思。在这雨里行进的我知道，清洁工或许才是金佛山真正的登山者。他们咬紧牙关，在金佛天梯反复上下。我的这次登山，于他们而言，不过是日复一日的寻常轨迹。他们的身影，比任何风景都更深刻地烙进我的心里。

　　上山，下山。步道还是那条步道，山还是那座山。但经历了攀登的我，已不再是同一个自己。那枚蝉壳还在口袋里——它提醒我：所有的向上，哪怕只剩空壳，也要保持攀爬的姿态。

　　回到山脚，回头再看。云雾遮住了山顶，什么都望不见了。可我知道，那一路的风雨、石阶、空瓶、羊群、汗水，还有清洁工弯下的腰，都已长进我的生命里，这大概就是登山的意义！

　　山路长长。人生也长长。

　　（作者单位：重庆市南川区金佛山景区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