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 谭华睿

　　夜深了，秋意从窗缝里悄悄渗进来，带着桂花的余韵和初霜的微凉。书桌前的灯光暖融融的，在摊开的书页上投下一圈温柔的光晕。正准备熄灯，忽听得墙角传来几声虫鸣，清亮亮，像是谁在夜色里轻轻叩门。这声音时断时续，时近时远，仿佛在试探着秋的深浅。这才想起，是蟋蟀来了。就像书中写的那般：“七月在野，八月在宇，九月在户，十月蟋蟀入我床下。”

　　这声音我是熟悉的。在乡下奶奶家，秋天的夜晚总是格外热闹。不是人声的热闹，是虫鸣的热闹。各种叫不上名字的秋虫，在草丛里、石缝间、屋檐下，举办着它们的音乐会。其中最清最亮堂的，必是蟋蟀无疑。我们举着昏黄的手电筒，循着声音蹑手蹑脚地寻找，屏住呼吸，生怕惊动了这些小小的歌唱家。可总在快要接近时，那声音戛然而止，仿佛它们懂得与人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。

　　《蟋蟀入我床下》这篇文章，便是在这样的秋夜里慢慢读完的。淡青色的书头，只寥寥几笔勾勒出一只蟋蟀的剪影，简约得如同秋夜本身。文章篇幅不长，墨香淡淡，字里行间仿佛能闻到干稻草的香气，能看到月光下振动的薄翼，能触摸到那些被时光打磨得温润的往事。这文章不像是刻意写就，倒像是随着虫鸣自然流淌出来的，每一个字都带着秋夜的凉意和怀想的温度。

　　里面写的虽是蟋蟀，却不止于蟋蟀。作者用一支温存的笔，把小小的鸣虫写成了岁月的信使。记得最真切的是那个场景，祖母蹲在灶台前，往灶膛里添着柴火，火光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跳跃。蟋蟀在墙角应和着噼啪的火星声，一唱一和，像是古老的对话。作者那时还小，以为蟋蟀是和灶王爷一起来的，每次听到虫鸣，就会乖乖坐好，生怕惊扰了这秋夜的仪式。如今祖母不在了，老灶台也拆了，可每到秋天，蟋蟀还是会准时来叩访，带着往事的余温。

　　我奶奶常说，蟋蟀是秋天的报时官，它们一来，就知道该准备过冬的物事了。她会把晒干的玉米串挂在屋檐下，把辣椒编成串，红艳艳的，像是秋天最后的火焰。而蟋蟀的鸣声，就是这一切农事的背景音乐，不急不缓，从容自在。

　　小时秋至以后，天光渐薄，田垄收割完毕，父亲会坐在屋檐下，用麦秆编蟋蟀笼子，粗糙的手指在细软的麦秆间翻飞，看似随意地编织，转眼间一个精巧的小宫殿就完成了。笼子留出细密的缝隙，既能让蟋蟀呼吸，又能让我们窥见它振翅的模样。邻家哥哥斗蟋蟀时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，手心微微出汗，赢了就咧着嘴笑，露出两颗虎牙，像个长不大的孩子。而雨夜蟋蟀声便沉寂了，心里却有了莫名的怅惘，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，直到雨停后虫声再起，才觉得秋夜完整了。这些细碎的片段，像一颗颗被虫声串起的珍珠，在记忆的深处闪着温润的光。

　　小时坐在老屋昏黄的灯影里，蟋蟀的鸣声就像有了形状，似奶奶纺的棉线，细细的，韧韧的，能把遥远的过去和现在缝在一起。连它的声音也是有温度的，像刚出炉的烤红薯，暖手更暖心。恍惚之间，又觉得那声音是有颜色的，像月光浸过的靛蓝，淡淡地染在秋夜的画布上。仿佛在这声声鸣唱里，秋夜变得立体而丰盈。

　　蟋蟀的生命只有一个秋天，可它们的歌声却穿越千年，从《诗经》一直唱到今天。读到“蟋蟀在堂，岁聿其莫”时，忽然意识到，古人听到的虫鸣，与我们今日听到的，原是同一个物种的歌唱。这种穿越时空的共鸣，让人莫名感动。

　　现在城市里的孩子很少能听到蟋蟀的叫声了。钢筋水泥的世界，隔断了我们与土地的联系。公园里的虫鸣被广场舞的音乐淹没，小区绿化带里的蟋蟀敌不过汽车的轰鸣。可总有一些东西是隔不断的，比如每年秋天，那种想要听虫鸣的渴望。这或许就是刻在我们基因里的乡愁。于是有人开始在阳台上养蟋蟀，有人专门开车到郊外去听虫鸣，有人在手机上下载蟋蟀叫声的白噪音。我们以为是在寻找虫鸣，其实是在寻找那个与自然和谐共处的自己。

　　合上书页，虫声依旧。这声音穿过高楼大厦的缝隙，穿过车水马龙的喧嚣，固执地提醒着我们季节的变换。我有些感念，在笔记上涂画：“蟋蟀入我床下，不是它来了，是我回去了。”

　　是啊，在这秋风乍起的夜晚，我通过一只蟋蟀，回到了生命最初的故乡。那个有炊烟、有星空、有虫鸣的故乡，其实从未远离，它一直在我的记忆深处，等待着一声虫鸣的唤醒。

　　今夜，就让这秋虫的鸣唱伴我入眠吧。在梦里，或许能回到那个有奶奶、有灶台、有满天星斗的秋天。而窗外那风声，就像一只温柔的蟋蟀，悄悄钻进了我们记忆的深处，在那里轻轻吟唱，永不停息。

　　（作者单位：重庆市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医疗保障局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