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 曹  晗

　　晨雾似揉碎的云絮，总爱在山间游荡。我踩着湿漉漉的草叶往深处去，鞋尖沾满碎银似的露珠，走三步便要甩一甩，倒像是与山灵在嬉闹。转过九曲十八弯的岩廊，忽听得玉磬相击的脆响，抬眼便撞见一匹白绢自崖顶垂落——水源洞的瀑布原是任性的仙子，正将银河裁作嫁衣，簌簌抖落满襟珠玉。

　　洞口的断碑像块老砚台，青苔在凹凸的刻痕里绣出墨绿苔花。我蹲下身细辨，忽见“甘露”二字竟在苔衣下微微发亮，恍若两粒被封印的星子。石乳凝成的钟乳倒悬如万千冰棱，水珠自尖端坠落时，总爱在半空跳支回旋舞，叮咚声里分明藏着《霓裳》的残谱。老周提着粗陶罐来接水，说这水经玄武岩七重淬炼，煮茶时茶烟会凝成白鹤，绕着梁柱盘旋三匝才肯散去。

　　我总疑心洞底藏着蛰伏的蛟龙。正午的日轮斜斜刺入时，水纹便将光斑揉作游动的银鳞，在石壁上织就一匹流动的蜀锦。前日见采药人剖开岩缝里的野葛，根须竟都朝着洞穴方向蜿蜒，细看每道根须都缀着水珠，恍若朝圣者额间的舍利。老周说那年山洪暴发，洞中涌出七尾红鲤，鳞片映着水光，把整条溪流都染成了珊瑚海。如今虽不见鱼踪，但每逢雨夜，总有人听见洞底传来环佩叮咚，像是有位水精娘子在梳妆。

　　暮色四合时来此最妙。归鸟驮着夕阳掠过洞口，翅尖扫落的金箔跌进深潭，便成了游动的星子。我伸手掬水，掌心便托起半座山的倒影——青崖是眉峰微蹙，石乳是贝齿轻咬，飘摇的水草恰似仙人未绾的青丝。忽见几尾银鱼自石隙游出，鳞片上驮着细碎的虹彩，倏忽又隐入幽暗，倒像是山神遗落的耳坠子。前日暴雨倾盆，山洪裹着红泥冲垮半截石阶，待云收雨霁，却见洞前裂开道新溪，蜿蜒着在青石上写下银亮的诗行。老周蹲在溪边，看水纹将枫叶旋成红裙，忽然伸手一捞，掌心竟卧着片半透明的蝶翼：“瞧，这水连蝴蝶都舍不得化，要留着当书签呢。”

　　夜深时，月光便成了洞中第二眼清泉。水滴坠落的节奏忽快忽慢，有时像老僧敲木鱼，有时又似少女拨琴弦。我伏在青石上细听，恍惚看见那些坠落的晶莹原是光阴的刻刀，在永恒的滴答声里，将青苔雕成龙鳞，将石乳磨成玉簪。老周说这洞中水是活着的诗，每个漩涡都是未写完的句读，每道涟漪都是欲说还休的平仄。

　　（作者系陕西省西安市作家协会会员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