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 欧 璨
养了两个女儿后,我常觉得教育像一场没攻略的游戏,手忙脚乱。直到翻开李镇西老师作品《做最好的家长》,看见那句“女儿生于1987年12月1日”——我一愣,这日子,只比我早了八天。算算年纪,作者该是和我爸同辈,书里的父女日常,像一把钥匙“咔嗒”一声,打开了我记忆的旧木箱。
我爸总夸张地夸我。字写得歪歪扭扭,他说:“清楚,大气!”考试没考好,他指着卷子上的对钩:“居然这么多题都做对了呀!”青春期我嫌自己脸圆,他推推眼镜,认真端详:“哪里圆?这叫福相!”工作后我写文章请他指点,他回复永远热情洋溢:“哇噻!这是我女儿写的?写得这么好,完全不用改!”我笑他太“水”,他嘿嘿一笑:“实话,比我都写得好!”
但我晓得,他比谁都清楚我就是个普通孩子。高三那年,压力最大的时候,我等着他给我打鸡血、定个大目标。他却在一个平常的晚饭时间,轻描淡写地往我碗里夹了块香肠:“别太累,有个学校读就行,大专也不错。”说来奇怪,就因他这句话,我紧绷的弦松了,高三那年心宽体胖长了十斤,高考倒考出了三年最好的成绩。
在家里,我妈是“总指挥”,我爸是我的秘密盟友。他的“童心”让我的童年多了许多色彩。他带我去“转田坎”,在收割后的地里寻宝般刨花生,用长竹竿够树梢上漏摘的柚子……每次玩得满脚稀泥巴,他总抢先在河边帮我“紧急处理”,挤眉弄眼地叮嘱:“莫让你妈晓得了哦!”当游戏机被普遍视为“洪水猛兽”时,我家那台小霸王却是我们周末的乐园。我总卡在《魂斗罗》的激光阵,他就教我乱按手柄,一通看似毫无章法的“神操作”,小人竟真被他拖着闯了过去。那一刻,他是我心里最厉害的超人。
最清晰的画面,定格在2006年冬天四川达州火车站的站台。我从北方求学归来,要在达州转车回家。我爸到达州站接我,列车晚点两个多小时。车还没停稳,透过凝满水汽的车窗,我一眼就看见了站台上那个瘦小单薄的身影。他伸长了脖子,伫立在寒风中,镜片后的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扇车窗。我用力拍窗呼喊,他看见我了,立刻跟着缓缓移动的车厢小跑起来。车门一开,他一把抓过我的背包,用肩膀猛地扛起那个巨大笨重的行李箱,“快,只有七分钟了!”我空着手,追着他奔跑的背影,穿过两道长长的站台。看着他微驼的背脊扛起几乎与他一般高的箱子,忽然湿了眼眶。这个我一直觉得“文弱”的爸爸,原来这么有力量。
如今,我也成了会在深夜里为育儿焦虑的母亲,才真正读懂了父亲那些“夸张”背后的温柔。他从未指望我成为多么耀眼的作品,只是用他特有的方式让我相信:你这个样子,本来就很好。字不好看,那是风格;考试失利,那是过程;长相普通,那是福气。他给我的最宝贵的礼物,是一种深植于心的自信——对自己的全然接纳与喜欢。
橘黄的灯光下,我合上李镇西老师的书,看向床上酣睡的两个女儿。父亲教给我的,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,而是一份带着幽默与宽容的“游戏心态”——对世界保持好奇,在困难面前能笑着“乱按”手柄找解法,在那些再平常不过的日子里,也总能从边边角角嚼出些甜味来。这就像他当年在游戏里教我的那条“上上下下左右左右BABA”的续命秘籍。
现在,轮到我了。我要把这份来自父亲的“游戏攻略”,这份陪伴的力量,温柔地写进女儿们刚刚开始的故事里。
(作者单位:重庆市长康监狱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