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 沈嘉祺
秋夜的虫鸣是从《诗经》里漫出来的。“喓喓草虫,趯趯阜螽”,两千年前的声响穿过时光的缝隙,与这座农村小学的野草丛悄然相合。我刚参加工作就被派到这里支教,九月的夕阳正把最后的炽热泼向大地,齐肩高的野草在操场上立成一片苍青的海洋。风过时,草浪翻涌,像无数戍边的战士在暮色里微微摇晃。
真正的震撼总在夜幕降临后。当疏冷的月光为野草镀上银边,虫鸣便从四面八方升起——不是轻吟浅唱,而是撕心裂肺地呐喊,仿佛要把整个秋天的寂寞都喊破。站在没有灯的操场上,看星子明灭,忽然懂得了什么叫“未见君子,忧心忡忡”。原来,古人望穿的秋水,不只是对某个具体之人的思念,更是灵魂在苍茫天地间,对安顿之处的渴盼。
为驱散这蚀骨的孤独,我开始在《论语》里寻找答案。颜回的“一箪食,一瓢饮”最先击中了我——在漏雨的宿舍就着咸菜啃馒头时,这句古话突然有了温度。渐渐地,孔门弟子都活了过来:曾子的弘毅如远山般沉稳,原宪的守节似寒梅傲雪,就连被斥为“朽木”的宰予,也因那份真实的不完美而可爱起来。
某个黎明前的暗夜里,我竟真的遇见了颜回。在梦的薄雾中,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色长衫从古里弄走来,衣衫虽破,却纤尘不染。最难忘是他那双眼睛,像被清水洗过的星辰,在清癯的面容上灼灼发光。“小先生来自何地?”他含笑相问。我结结巴巴道出困惑:“我是乡村老师。敢问先生,这世间,君子安在?”他沉吟片刻,声音如古琴余韵:“为真理舍生者固是君子,而那些兢兢业业的正直人,那些但行好事的沉默人,那些不断进取的普通人,又何尝不是?君子,多乎哉!”
我心头一震。他似看穿我的心思,朗声道:“你若爱生如子,心中长怀仁德,护佑他们成长,便是君子!”正要辞谢,窗外传来的“砰砰”声将我惊醒。
循声望去,晨曦微光中,一个单薄少年在打球。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操场上回响,或轻或重,或急或缓,像心跳的变奏。最动人的是他投篮的瞬间——跃起,伸展,手腕轻压,整个动作如流水行云。那一刻,他不是在打球,而是在与球共舞,与晨光交融。我不禁喃喃:“小君子。”
后来从保安张姐处得知,这孩子是留守儿童,周末回家帮爷爷奶奶干农活。有次,奶奶突发急病,他竟背着老人走了十几里山路到医院。“到医院时,孩子浑身湿透,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,才十一岁啊。”张姐抹着眼角。
我开始留意这个沉默的男孩。他吃饭总用那个磕痕累累的不锈钢碗,盛上满当当的米饭,埋头吃得专注而迅速。他很少说话,沉稳得超乎年龄,可张姐说,他夜里怕蜘蛛,总要人赶走才敢睡。这种反差让人心疼,又让人莞尔。
放学后的操场是他的王国。有时他坐在长椅上看书,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金边,书页翻动的声音轻得像蝴蝶振翅;有时他绕着跑道一圈圈奔跑,汗水在身后洒成看不见的珍珠;更多时候他继续与篮球对话,任晚风撩起衣角,任炊烟在远空写意地画着曲线。那些时刻,天地仿佛都安静下来,陪着他一起自在呼吸。
在他身上,我看到了生命最本真的样子——在沉默中积蓄,在质朴中坚韧。他让我懂得:教育的真谛,不是雕刻完美,而是唤醒本就存在的丰盈。
一年后回到镇中心校,我成了一年级班主任。当第一次举起手问“谁愿意帮忙”时,几十双小手如春笋破土,瞬间把我围成花心。“老师,我我我”的呼喊此起彼伏,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甚至踮着脚拽我的衣角,眼里闪着光。那一刻,我突然理解了什么叫“我心则降”——不是惊天动地的顿悟,而是被最纯粹的善意托起的温柔。
如今再读《诗经·草虫》,终于明白:君子不是遥远的星辰,而是每个平凡人在自己的轨道上发出的光。从村小到镇中心校,从虫鸣如诉到童声清越,教育从来不是寻找君子的旅程,而是与孩子们并肩,把寻常日子过成君子之境的修行。当四十双小手举向你的瞬间,当篮球在晨曦中划出弧线的时刻,心便降了——降在真实的人间烟火里,降在永恒的师生情谊中。
(作者单位:重庆市荣昌区峰高中心小学校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