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 张云平

　　老子在《道德经》开篇所言，如石入心湖，漾开千年涟漪：“常无欲，以观其妙；常有欲，以观其徼。”每至夜深人静，此句总在耳畔轻叩——它从非“二选一”的抉择，而是灵魂完整的呼吸韵律，如太极图中流转，阴阳相生，勾勒出认知世界的圆融图景。 

　　无欲的观照，是让心灵化作空镜，虚室生白，吉祥自至。此时万物褪去功利外衣，以本真姿态舒展：深秋月光从无“照亮”的刻意，却让整座庭院浸满清辉；山间清泉不为谁吟唱，却自成天籁。《庄子》中梓庆削木为鐻，必先斋戒至“忘吾有四肢形体”——这份“忘我”，恰是无欲观妙的活注，他的手不再是“俗手”，而成了与木材灵魂对话的媒介，这般器物，分明是自然从木中生长而出。古人的生命里，处处藏着这样的瞬间：陶渊明采菊东篱，南山自来入怀，那悠然从非刻意寻来的诗意；李白独坐敬亭山，与山相看如故人；苏东坡夜游赤壁，见“山高月小，水落石出”，若未放下得失之欲，怎会与天地共饮清风？这些时刻非“我们捕捉了美”，而是心灵放空时，美主动照亮了我们。 

　　然而生命从非只停在出神的观照里。如清溪要滋养草木，皎月要照亮夜路，老子所言“常有欲，以观其徼”，是让我们清醒意愿，沉入人间肌理，在现实的边界里寻道的踪迹。这份观照，要的是入世的勇气与察微的智慧。汉文帝废除肉刑，背后是缇萦泣血的上书；帝王未超然物外，而是揣着对苍生的悲悯，细审律法与人性的边界，这般“观徼”，如良医望闻问切，在细微处读懂生命的讯息。范仲淹“先天下之忧而忧”，非书斋空叹，而是在具体政务里找济世之方；张载“为天地立心”的宏愿，落地便是对民生疾苦的体贴——他们的“有欲”，非私欲膨胀，而是对人间苦难的深切共情。

　　在我生活的山城重庆，这份“观徼”的智慧深嵌每寸肌理。陡崖间的步道是居民踩出的生活诗行：青石板被雨润得发亮，每隔几级刻着防滑凹槽，提菜篮的婆婆扶着石栏慢走，转角处卖山城小汤圆的摊子白气袅袅，甜香裹着水汽飘进巷口；洪崖洞的吊脚楼更见巧思，木柱斜撑青瓦檐，下半截嵌在岩壁里，上半截探出江面，窗台上的腊肉、三角梅垂到石阶，傍晚灯亮，光从木窗漏出，映在江面像撒了把碎星——先民非对抗自然，而是揣着“安居”的念头，细察岩壁纹路，让建筑与山体相拥而眠，在限制里酿出烟火诗意。 

　　生命的智慧从不在“无欲”或“有欲”的极端里，而在两者间的动态平衡中。王羲之兰亭雅集，既享仰观宇宙之畅然，又生今昔之叹的苍茫——这一放一收、一出一入，正是欲与无欲的永恒共舞。苏东坡的人生更是这智慧的注脚，从“人生到处知何似”的漂泊，到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的豁达，始终在出入世间求平衡。被贬黄州时，他既能在赤壁江风中悟“物与我皆无尽也”的超越，又能为改善民生奔走：东坡种稻，雪堂煮茶，把“出世心”落在“入世事”里，恰是老子智慧精髓。 

　　我常去重庆的两江交汇处，看长江与嘉陵江浅碧缠绵，如翡翠与墨玉相融。江风裹着咸湿扑面，钓者垂线清浊交界的水里。最爱山城的雾季：雾裹黄葛树叶，水珠顺叶脉滴在青石板上“嗒嗒”响，穿风衣的人裹紧衣领，雾里飘来烤红薯的软声吆喝；待阳光穿雾，从高楼缝隙漏出金色光带，渐染吊脚楼的木柱、江面波纹——重庆人懂此韵律，雾里不急，晴时不骄，只顺着自然的节奏过日子。

　　坐山城茶肆，看秋叶落进茶碗：叶片划开细微波纹，这是观徼；又在茶香里慢慢沉静，这是观妙。一动一静，一有一无，正是生命本真的模样。现代人总在两极挣扎：或沉功利迷欲望，或逃责任陷虚无。可老子早提醒：“道”从不在极端，而在中道；不在固守，而在流动。 

　　“心在山巅，行在尘世”——理想的生命，该是灵魂能随时升空俯瞰，双脚稳踏实地前行。像重庆的轻轨，银灰列车裹风穿楼而过，窗内人似可触墙，楼下仍闻“山城啤酒，辣妹子火锅”吆喝，既显超越智慧，又不失烟火温度。真正悟道者，该化作春江白鹭翩然云外，也愿做深巷卖花人细数晨露。就像陶渊明，既有“采菊东篱下”的淡泊，也藏“猛志逸四海”的豪情——这般完整的人格，才能在清浊之间自如流转。 

　　山城灯火次第亮起，映江水，虚实相生，明暗互衬——这不正是道在人间最诗意的模样？我们每个人都是那盏灯：既是光明的源头，也是他者的映照。在观妙与观徼的交替里，在清与浊的交汇处，我们走着这场生命的双向修行。这场修行从无终点，恰如两江之水：永远流动，永远聚散。我们能做的，不过是在这永恒的动态里，守着心灵的清醒与柔软——观妙时，心澄如秋月；观徼时，行韧如江潮。如此，方能在清浊之间，找到那个恰到好处的平衡点，活出生命的圆融与自在。

　　（作者单位：重庆第二师范学院）